京东平原，河网密布，河海相依。在蓟运河中游，横生出一条笔直的小河，流向东北方向的唐山，这就是煤河，也叫运煤河，即本文探究之阎胥煤河。今天颇有些神秘色彩的煤河，这条河当年有着怎样的经历和作用？现状如何？由于天津教案事件的发生，李鸿章于 1870 年来到天津，出任直隶总督兼北洋大臣，其公署府邸即直隶总督行馆，位于今天津市红桥区大胡同钧和里一带。李鸿章在此主持直隶大局、兴办洋务、外交斡旋、办理海防等，直到 1895 年甲午战争后离开。唐廷枢 1872 年之前系买办，之后成为李鸿章幕僚，后来到天津，直到 1892 年病逝于天津。其间，他主持轮船招商局，创办开平矿务局、唐胥铁路和唐山细棉土厂，开创中国保险业务等，其在天津所创之恢弘业绩，均已载入史册。本文探究之煤河，即唐廷枢在开创开平煤矿时，为了将煤炭运出矿区而挖掘的一条运煤河。

一、筑铁路改为挑河

1876 年，唐廷枢受命筹办开平矿务局，经勘查选址滦州乔家屯。当年，开平矿务局尚未开办，矿区更是一片荒地，唐廷枢就已经盘算着开采出来的矿煤价值。唐廷枢比较了当时煤炭的价格，英国煤在上海的价钱是每吨八两银，日本煤是六两银，台湾煤是四两五钱到五两银，开平一带人工开采的煤只能按照台湾煤的价格来比较。开平煤每吨二两七钱，用牛车运到芦台，每吨运费二两二钱，从芦台用小船运到天津，加上运费和装卸费用等，合每吨五两六钱。如果轮船购买还需加税等，合六两四钱，“无怪轮船不肯买用”。“如果用西法开采煤矿，每吨银子一两，可省去一两七钱，每吨也达到了四两七钱，这样的价格，只能在天津卖给民用。如果运到上海，又要增加运费，无法与进口煤炭竞争。如果要与进口煤炭竞争，只有采用铁路运输，则“只需成本银四两。不独可拒洋煤，尚属有利五钱。如每年采煤十五万吨，便可获利钱七万五千两。欲使开平之煤大行，以夺洋煤之利，非由铁路运煤，诚恐终难振作也”。这就是唐廷枢的结论，从成本核算的角度，降低运输成本才能具有竞争力。1876 年 11 月 14 日，唐廷枢在呈李鸿章的报告中，一方面计算了从开平到芦台，再由芦台到天津的运输成本，另一方面也论及修筑铁路的费用，系由开平至涧河口，此一百里需银四十万两。1877 年 9 月 9 日，唐廷枢再禀李鸿章，“天下各矿盛衰，先问煤铁石质之高低，次审出数之多寡，三审工料是否便利，四计运转是否艰辛。

若煤铁并运，即须自筑铁路，方可大见利益”他还以台湾煤矿为例，说台湾矿务“煤井未开，铁路先已筑成，正此之谓”唐廷枢强调，煤本不难取，的是把这些煤运输出去，如果仿照台湾用马拖车小铁路，建成一条马拉车小铁路，不但方便煤铁运输，就是熔化铁的锅炉、拉铁机器等大件物资也
方便运输。这些表明，建设西法采煤矿井，必须矿路并举。在筹备开平矿务局时，唐廷枢经研究和调查，认为应采煤铁、筑铁路一起开办，并经上报李鸿章，得到首肯。

1878 年 7 月 24 日，开平矿务局挂牌成立。其实这只是象征性的仪式，因为乔家屯矿区并不具备举办任何仪式的条件，所以开业仪式是在开平镇千总驻地举办的。之后订购的机器设备陆续到来，便出现了一个难题，这些大型机器设备如何运至乔家屯矿区。为此，唐廷枢组织人马，运输路线由涧河海口进入涧河，上溯 88 里至雁翎庄，向北行 39 里至董各庄水闸，即将机器转归上河船，历尽千辛万苦，直抵乔家屯矿区。但由于河窄水浅，“上流发水，转运机器槽子船仅可行走”，唐廷枢还注意到“其当春夏水小时，未必能作用”。这样的过程 , 说明运输途径和方式的重要性。经过此次运输，唐廷枢对从大沽到唐山的地形地势有了更为直观的认识。

建矿筑路等大型工程，其可行性研究相当重要，而且需要反复讨论修改，即便已经确定的方案，当环境变化后仍需要继续修改。唐廷枢的矿路并举方案，在勘察之初，上报李鸿章。但是，在唐廷枢进一步实地勘察和研究之后，他决定改变原方案，改修筑铁路为开挖运煤河。这是为什么？ 1878 年 10 月 23 日，唐廷枢在给李鸿章的报告中做了解释，原议自筑车路，由唐山直达芦台，复由芦台装船运到天津，但经其勘察芦台至唐山一共 105 里，虽然平坦大道，但由芦台至王兰庄 50 里地势低洼，夏秋之际常被水淹，必须垫高筑坚，颇费工程，而且王兰庄至唐山 55 里旗地最多，商办却非容易，况且资本紧张，恐难将开采煤矿和修路铁路一同举办。最后，唐廷枢修改了之前的方案，改为开挖运河。

二、煤河的路径规划和费用筹措

运煤河的路径初步确定由涧河海口至雁翎庄进入陡河，至董各庄到达唐山。为了确保此方案的可操作性，光绪四年八月，唐廷枢乘坐小船沿河勘察。他由海边进入涧河口，行 88 里到雁翎庄，由雁翎庄河分两支，一向北 39 里至董各庄水闸，归大河，抵唐山 ；一向西北行 40 里至王兰庄复东北 40 里至董各庄。由水闸至乔家屯65 里，来年春开井之处，此处离河边仅 2 里。由唐山至董各庄，河面宽数丈，深有四五六尺不等，其水浅之处，只吃水一尺四五寸，容易深挖。由董各庄至雁翎庄 39里，春天水少，需要挑浚，并且需分为“上下两河船”，上河船由唐山至水闸，下河船由水闸至河口，则须再建石坝一处。该 39 里水道应如何挑浚，需来年春天三月水小时再行勘察决定。而由雁翎庄至涧河河口，则有潮水可以利用，潮水可直抵雁翎庄。唐廷枢此次勘察，认为由涧河口至乔家屯挑浚开挖运河的方案是可行的。

1880 年（光绪六年），唐廷枢再次考察。此次考察，他发现涧河河口一带水深较浅，沙土淤积，必须疏浚挖深。这样做不仅耗资巨大，而且还有海水倒灌的风险。如果咸水涌入，侵袭农田，损失难以估计，不但没有收益，反而有破坏作用。因此，原计划开挖运河的路径又需要调整。其实，开平矿务局要开挖运煤河的消息，已在坊间流传。运煤河一旦形成，将对两岸村庄影响巨大。因此，所涉村庄的乡绅自然注意到这一情况，纷纷提出建议，有的提议“由王兰庄迤西，挖叠道旧迹水沟，以达芦台大河”。所谓“叠道旧迹水沟”就是古代官道旁的水沟。从芦台经滦州通向东北方向，正好有一古道，其叠道水沟已荒废多年，但是水沟还有一些痕迹，乡绅建议循此旧迹开挖，可通向芦台大河，即蓟运河。经多方征求意见，并多次实地勘察，最后确定了方案，“沿途照量，验得芦台之潮汛，实可直抵胥各庄之东北，其由胥各庄之东北至煤厂，渐渐而高，必须筑路。”也即首先沿叠道水沟旧迹，从芦台开挖至胥各庄，此为运煤河 ；再由胥各庄修筑铁路抵达唐山，此为唐胥铁路。

方案已定，挑河资金如何筹措？ 1880 年 10 月 10 日，唐廷枢向李鸿章汇报了矿煤运输工程的预算，计：开挖 70 里河道估算占地约 6500 亩，其中 1500 亩荒地不计，另有高粱地 5000 亩，核地价约 10000 两 ；15 里车运筑路，占地约 500 亩，其中 100亩菜园，400 亩棉花、高粱等，地价约 5000 两 ；挖河、挑土方的工价约 75000 两 ；筑路工料约需 20000 两，做水闸、造桥，泄水涵洞、沿堤种树，工料约需 30000 两，共计 14 万两银。为筹措资金，唐延枢给出了以下方案 ：一是捐款。唐廷枢认为此工程“上有益于国计，下有益于商民，理合由地方官劝导沿河殷户田业捐办，众擎易举”，因此动员大户人家捐款兴建 ；二是收费。待煤河挖成，允许民船往来，按船收费，以补充资金缺口；三是“借款预售”。唐廷枢请李鸿章协助，“于机械、海防支应两局，酌拨银五万两”暂支应急，以本年度烟煤、焦炭等抵消。对于唐廷枢的方案，李鸿章基本同意，但批示意见也打了折扣。一方面，李给予唐大力支持 ；另一方面，工程款还需唐垫付。应该说，唐廷枢需要克服的资金困难还是很大的。不过，唐廷枢当时是开平矿务局的总办，同时也是轮船招商局的总办，他是有能力运筹以解决“垫付”资金问题的。

为规范开挖河道工程，唐廷枢主持制定了《挑河章程》。章程共六条，第一条描述了运河的基础信息，包括河道的宽度、深度，堤岸的宽度、高度等 ；第二条描述了运河与周边环境的关系，包括架桥、修路、暗洞及泄水等问题 ；第三是运河的管理以及挑水、引水等问题 ；第四是如何保障纤道的通畅 ；第五是河道清淤责任和实施方案 ；第六是明确运河收费问题，在运河河口设立卡房，经过的运输船只须支付捐银。《挑河章程》虽然短小，但明确了与运河相关的诸多问题，保障了运河的开挖和将来的运营维持。1881 年 3 月，胥各庄至阎庄 ( 曹庄村 ) 的运煤河开始动工挖掘，共买地 4889 亩，河长 35 千米，宽 30.5 米，全部工程造价 11.5 万两银。同年 8 月，该河道竣工通航。

三、煤河的历史贡献

煤河是唐山矿煤炭运出的第一条通道和大动脉。1881 年 8 月，该河道竣工通航后，唐山矿生产的煤炭 80% 由该河经北塘河入海外运。煤河的作用，主要体现在运输唐山矿的煤炭，再将其送至天津和上海销售。同时，煤河也是唐山矿进出物资的第一条通道。煤河通航后，采矿所需的机器设备，甚至大型机器设备都通过煤河运输，节省了费用和时间。这也是唐廷枢当初规划煤河的初衷之一。

煤河不仅为开平矿务局所用，还惠及两岸，促进唐芦地区繁荣。阎胥煤河的建成，不仅是唐山矿运煤的交通线，也是一条民用交通“大道”，促进了煤河两岸及泛煤河地区交通网络的形成，进而促进了该地区货物交流、人员交往。民国十年《丰润县志》记载，“煤河开通后引芦河（蓟运河）之水，随潮汐上下，设闸储蓄，波平浪静，四时不涸，商艘客船，樯密如林，往来洋轮，疾于奔马”。从《挑河章程》关于收取船捐的规定可以看出，往来商船的货物主要包括煤石、石灰、缸砖、窑器、粮食、青靛、杂货、瓜果、菜蔬等。在铁路开通之前，除煤炭外，芦台至唐山矿这一地区的“进出货物的大半也依靠煤河，每天往来的民船数以百计，运送的货物亦为数万吨”。交通的便利，货物的交流，人员的交往，促进了煤河两岸的繁荣。同时，煤河不仅具有运输功能，还兼做水利设施。每五里设石暗洞，与两岸田亩相平，以泄地上积水，使得田地免受淹没，而且还可以挑水，旱涝均有保障，施惠两岸百姓。概言之，煤河虽然是唐廷枢主持开挖的，归属开平矿务局使用和管辖，但煤河又不仅仅是开平矿务局的，更是唐山发展和繁荣的重要推动力量。

四、煤河田野考察

煤河于 1881 年建成通航，时至今日已有 140 多年的历史。140 多年过去了，如今的煤河又是什么样子，文献中的若干记载现在是否依然存在？为厘清这些问题，实地调研煤河，笔者组建了一个小团队，前往煤河与蓟运河交汇处之煤河船闸进行考察。此次考察对象主要是煤河船闸，即 1880 年 10 月 10 日唐延枢所拟《挑河章程》第六条所载“拟在芦台河口设一卡房”的船闸处。以下是现场勘察的记录 :

1. 卡房早已消失，船闸也被填埋，填埋土之上形成贯通的堤岸公路。

2. 船闸水下石砌的闸床还在，船闸闸床的西端露出水面，与公路堤坡相连，形成一小块三角石砌台。台上已长出野树野草，台的尖角处破损严重，应是撞击所致。考察团队捡拾了数块被冲撞损坏的 140 多年前唐廷枢安装在此的条石碎石，以收藏纪念。

3. 船闸闸床的东端露出公路堤坡一个尖角，此即煤河开始处，不过如今已与蓟运河断开。

4. 从船闸沿煤河向东偏北方向前行约 100 米，被筑坝拦截，形成一个 20 米宽，100 米长的水面，已用做鱼塘。

5. 煤河右岸隶属于天津市宁河县曹庄村，左岸是一间新建的养老院，天津市宁河区养老服务中心。

6. 沿煤河河道继续向东偏北方向行走，越过拦水坝，左岸开出一条河道，通向蓟运河，其中建有水闸。

7. 沿运煤河继续向东偏北方向，右岸是曹庄村，左岸是阎庄，数里之后是煤河阎庄桥。阎庄桥是 201 省道跨越煤河的大桥。阎庄原属宁河县，由于历史原因，现今属唐山市汉沽农场管理。

8. 考察中我们注意到，船闸位于蓟运河与煤河交汇处是煤河的起点，在曹庄村地界之内。曹庄村西邻蓟运河，北接阎庄，东侧是 201 省道，南边是 112 国道。运煤河西起蓟运河曹庄村界内，向东偏北方向，成为曹庄村和阎庄之界河。

9. 由于某种原因，19 世纪 80 年代勘察、开挖运煤河时，煤河蓟运河船闸一端，被误认为是阎庄。今经考察发现，煤河蓟运河船闸之地在曹庄村界内，故煤河也可称做曹胥煤河。

10. 煤河阎庄段及下游两岸现已是唐山市汉沽农场管理区的地界。

11. 经考察可以确定，由煤河船闸开始的上游段煤河，基本丧失运输功能 ；后建的阎庄水闸表明，煤河的水利排储灌溉功能依然存在。

12. 煤河以北数里，有唐津运河，与煤河并排而行，其河面宽数十米，河水清洁。

上述就是本次考察的收获。

如果说乔家屯的矿井工地和阎胥煤河，构成了唐山这座城市最初的雏形，那么主持凿井挖河的唐廷枢，便名副其实的是唐山之父 ；如果乔家屯矿井工地是唐山这座城市的起点，那么阎胥煤河便是唐山这座城市的脐带。当这座城市诞生孕育的时候，是通过阎胥煤河运进设备、物资、生活用品，运出煤炭等矿产品，为唐山这座城市输送营养。阎胥煤河对于唐山功不可没，是唐山历史的见证者，更是今日唐山不可忘却的一段历史。

(文/周醉天)